对话《不成问题的问题》艺术指导:黑白之下的民国风味
toutiao

2018-05-09 00:00:00

黑白影像独特的魅力,亘古不变,耐人寻味!

4月22日,【非常沙龙-四月号】举办了题为“黑白影像的温度”的沙龙活动,沙龙主人黄非邀请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的两位艺术指导王跖、张丹青,与大画幅摄影师阎碚,以及现场观众一起探讨了黑白影像视觉艺术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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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著】

黑白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2017年11月上映至今,在豆瓣、知乎上的讨论一直未曾停息,似乎“很有问题”。

导演梅峰在某次采访中说,“该片真正的导演是老舍先生。电影剧本改编自老舍先生的这部短篇小说,也参考了其话剧作品《面子问题》。剧中人物佟家母女形象来自这部话剧,本片也颇有一些三幕话剧的特点,人物表演、布景等方面有意地带上一些戏剧的特征”。

这部2017年最文艺的电影以黑白影像独有的气质压倒群芳。尽管在寒冬腊月上映,该片独有的魅力却让我们在观影时,仿佛能感受到其中人物的呼吸,能触摸到片中一物一景的温度。

2016年9月,《不成问题的问题》从境外飘来幽香,荣获第2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艺术贡献奖”;11月荣获53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和53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奖。直到2017年11月底在中国境内上映,该片又获得国际国内多达十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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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2. 【艺术指导】

为了还原老舍先生笔下的世界,电影美术团队在艺术指导王跖和张丹青两位老师的带领下,历时一年,进行细致的调研、搜集整理资料,各处堪景比较、设想、搭建农场、制作服装、道具等,最终为观众还原了一个民国时代的风物感,一物一景和众生相都是那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回到三四十年代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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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指导-王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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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指导-张丹青

3. 

在这个彩色影像当道的年代,

为什么以黑白、复古的影调拍摄这部电影?

什么是“风物感”?

为什么该片能获得最佳艺术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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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丁务源卧室>

带着这些疑问,两位艺术指导作客非常沙龙,一层层地扒开其中的奥秘,这是一部怎样的黑白电影,电影美术人是怎样塑造还原三四十年代的气质的。

4. 致敬《小城之春》

《小城之春》是1948年费穆导演的、反映三四十年代抗战末期南方小城的故事,很有诗意的一部电影。2002年,著名导演田壮壮致敬费穆导演,重拍《小城之春》,获得59届威尼斯电影节圣马可奖。梅峰导演及摄影、美术在创作初期,就以同时代背景的黑白电影《小城之春》、《万家灯火》为参考,人物设定则参考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以及当年大量的新闻类照片,找寻最真实的记录,以最接近原时代风物造型还原民国的影调。






5.【 黑白影像的气质】

座谈中谈到为什么选择黑白影像为《不成问题的问题》这部电影的风格基调,两位艺术指导的共识是“为了真实”。为了真实地表现剧作的年代感,还原当时的风物。黑白影像是民国时期最真实的影像记录,黑白影像更接近我们的记忆。是这种距离感、疏离感让观众真实地去感受那个年代的一景一人一物。梅导与艺术指导王跖、张丹青在讨论视觉造型时,从美学上要求很平实的感觉,不求繁复的造型设计,这就是导演所设想的影片气质。


6. 【黑白影像的温度】


<非常沙龙现场-黄非、张丹青、王跖(从左往右>

都说黑白片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但本片艺术指导王跖老师在座谈中却说“黑白影像有历史的温暖感。所谓温度感是指影像中的一人一物一景,彼此间都是发生关联的,是动态的,也就是导演所说的“风物感”。

影片中大部分道具都是旧物,是带着那个年代的温度的。观众能感受到旧物中所承载的那个年代的故事,以这种距离感来真实还原剧作所要表现的内涵”。

“另一方面,本片改编自老舍先生创作的短篇小说《不成问题的问题》和话剧剧本《面子问题》,作者本身就是以一种客观的态度来描写的,叙事的调性是平稳叙事,不带主观色彩。因此,导演和摄影、美术一起沟通,决定用固定镜头近乎全景、中景无特写的视觉拍摄,让镜头中的人、物、景全方位的呈现出彼此间的关系,是动态的,画面是活的,于是就有了温度。”

拓展阅读:《不成问题的问题》是如何拍出来的?一颗库克镜头全搞定


7. 【风物感】

有温度的黑白影像,也就是风物感。何为风物感呢?艺术指导张丹青老师和大家说“风物这个词儿是这部影片的一种状态,几乎成为这部片子的代名词,它不是简单的民国物质文化资料的罗列和堆积,是一个动态的概念,不是简单地指某个物质,强调的是人和物品之间的互动。这个概念涉及到表演,涉及到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气韵,一种东方美学的概念,是真正的还原。”

风物涉及到人物的表演、人与周围的物、环境发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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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是通过两个场景,三个空间,围绕三个男人来展开的。片中的每个场景、空间中的每个道具、以及每个人物的表演,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彼此间的关联,把这种动态的风物感表现出来了。摄制组尽可能地采用固定机位、中焦或全景镜头,全面展现其中景、物、人之间的关系,客观地呈现人物的表演,让观众参与其中,去感知去体会去完成电影作品的创作。


8.【东方美学特征】

风物是印象美学的一个核心关键词,它是动态的。艺术指导王跖老师补充道“这种风物感,也就是中国传统的东方美学特征。美术创作的过程就是把这个动态还原出来,包括人物在那个环境空间当中跟道具、跟景观相通的东西,它更多的是一种气息、气韵的东西。既要强调这种气息,也要保证这种距离,这就是东方美学所主张的美学特征。具体来说就是留白,而不是堆砌。”

实现东方美学的气韵、气息-风物感,在美术创作上就是采用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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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利用减法来完成东方美学的艺术创作,艺术指导张丹青老师说,“减法的实施是一个逐步实现的过程,历时一年,从大量的资料搜集、整理,多处堪景选景到搭建,布景道具、服装设计制作,到最后定方案拍摄,是一个逐步删减、逐步提纯简化的过程。反复观看三四十年代的电影《小城之春》《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一江春水向东流》等,还搜集整理了记录当年世态的老照片,包括良友’杂志、日本’北支’画报, 美国‘Life’周刊等, 我们更多地是去参考当时的一些新闻图片,而不是明星照或是照相馆老照片。因为新闻图片是一个即性的、实时性的,真实反映当时社会状态的记载。当然,还阅读了很多反映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围城》以及张爱玲的小说等。这些文学作品也是当时社会、环境以及人的生活状态的写照,能让我们更好地认识‘风物感’。”





<以上四图为电影中典型性符号化道具的代表,用以表现风物感>

张丹青老师说“电影现在呈现的效果,并非是我们配备的道具少,其实我们搜集到很多旧物。从一开始大量的道具堆积摆放,到逐步更换比较、删减,到最终的影片呈现,是一个漫长的纠结的过程。这又回到了美术创作理论上所倡导的典型化、符号化的概念上来,也就是说选择最具代表性的道具来说事儿是美术创作的核心。”       


以丁务源居室桌子上的几个道具为例,艺术指导王跖老师补充道“体现风物感和选择典型化道具的用意是一致的。丁务源居室桌上的闹钟、笔墨纸砚、文竹等,如同绘画一样,简单几笔就描绘出丁主任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生活状态:规矩守时、简单、清淡。典型的带有温度的旧物,将东方美学的简、清、淡很好地表现出来,风物感自然而生。”

同样,在该片美术创作的概念设计上也是采用更具视觉感的符号化设计。艺术指导王跖老师说“首先,在两个场景树华农场、许宅的选址和概念设定上,我们采用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设计,许宅是传统中国文化的缩影,代表传统的、守旧的阶层文化。选用一个旧时的民国建筑,有庭院、有楼阁,也非常符合老舍先生的话剧舞台风格,很适合影片表现的几场戏,比如打麻将、唱戏、看戏;树华农场则是一个半开放的L型的建筑风格,大环境选择重庆北碚的一个较为偏僻的农村,农场办公大楼则采用完全西化的风格,重新搭建,风格上和视觉上与许宅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符号化的视觉设计能帮助观众去理解电影中人物所处环境的不同,并映射到人物表演上,从而带动故事情节的发展。”



这种符号化的设定就是典型化、抽象化的电影美学的创作过程,减法的美术设计思路一直贯穿着整个影片的创作过程,是符合这部电影略带戏剧性风格的格调的。但在当今电影以大量花哨的色彩、道具堆砌的现状中,无不是一次大胆的创作举动,略带些风险。不过最终的视觉呈现所取得的成就和反响证明,这次大胆尝试是成功的。


9.【色-灰对比】

 黑白电影的创作与彩色电影的拍摄制作过程有些不同,电影是光影的艺术。彩色电影可以通过色相、色调来塑造形象,进行视觉造型,而黑白电影仅有黑白灰三个色调,层次的表现就只能通过黑白灰的级数来区分了,布光在该片的影像创作上也就尤为重要,因为必须通过光的设定/布光来塑造空间感。美术组除了道具的选择、服装设计制作、演员化妆造型外,在黑白电影创作中,还需要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色度-灰度影调的测试。即建立彩色—黑白灰度对应表(包括场景+道具、服装、化妆),将有明显黑白灰度层次的选择方案推荐给摄制组、布景组、服装组、道具组、甚至还有化妆组。因为,不同色相、色饱和度的物体,很可能有接近或者相同的灰度,如果在选择方案上没有区别开来,在最终的画面呈现中就会没有层次,没有前后景关系,演员的面部轮廓也可能不清晰。


 <非常沙龙活动现场>

艺术指导张丹青老师以服装设计为例,讲述了关于人物造型的设定过程如何进行设计创作。“人物造型设计由专门的老师执行,艺术指导来把握整体风格。但在这部黑白电影的创作过程中,我们还做了一些特殊工作,就是色-灰对比,帮助人物造型师选择服装面料、款式、花色,即从黑白灰的角度去确认灰度的级别,从而把人物从画面中分离出来。设计上按照三个基本原则执行。

首先,从人物的职务、阶层上区分,选择有光泽的丝绸、毛皮材料,丁务源、尤大兴、秦妙斋选择稍有厚度、质感的衣料,农场工作人员、农民则采用最为普通的没有光泽的布料;色彩上则根据镜头画面的不同,按照灰度、人物的主次,来选择不同灰度的衣料;花色上(主要指几个女性)因最终呈现依旧是灰,则根据人物性格特征区别对待。在确定好人物服装造型后,与摄影团队配合,通过多次测试、拍摄样片,删减、选择最能体现“风物感”、“东方美学”的呈现载体,确定拍摄方案。”


<剧照--许宅中的众人物,很清晰的黑白灰层次,前后景关系>


<剧照--许家母女,丝质衣料、不同花纹设计,不同配饰;秦妙斋较为厚重的衣料>

<剧照--尤夫人带碎花的布料,朴素内敛;尤大兴单色、略厚布料,朴实>


<剧照--农场农民工,棉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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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不同质感、不同灰度、不同款式的服装设计>


<剧照:典型小家碧玉形象--尤夫人>

通过两位艺术指导的分享,我们了解到《不成问题的问题》这部2017年最文艺的黑白电影,之所以能够斩获第29届东京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的缘由。写实的、精致的、优雅的人物造型,以适合的款式、质料很好地突出了人物的风物感;  真实的、符号化的、典型化的道具陈设,与人物性格、人物社会地位和所处环境极度吻合,形成一种动态的气息,即风物感;以最简洁的、真实的造型设计最好地还原时代的风貌,展示东方美学风格特征。

豆瓣、微博、QQ等多个社交媒体以及更多的微信群里依旧还在讨论这部电影。有的在讨论这部电影的当代性,比如官场的种种、周边群体的种种、与人处事的种种;有的在讨论这部电影的黑白影像,如何能把黑白片拍得更有味道?更有层次? 更有感觉?总之,

这是一部越嚼越有味儿的电影

这是一部值得玩味的电影


<剧组主创及演员合影>

需要补充的是,在座谈会一开始,两位艺术指导特别向参与创作的美术团队其他成员致谢,他们说“感谢青年电影制片厂制作核心团队的支持。他们是置景组长郭万盛,道具组长郭万才,化妆组长吴桂华(去世);感谢服装组长王展老师。感谢参加前期和拍摄制作的研究生们:欧旋、宋歌、孙立尧、梁家升、郑瑗菁、刘敏、王宇宁、文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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